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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5)錯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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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5)錯亂

指甲蓋已經重新和手指長在了一起,除了四周一點血漬看不出他們曾經分離過,而這只手被觸手緊緊繞住手腕不得解脫。

祭木好奇地拉起他另一只手,和她自己的手做對比。

鐘長君整個人都被纏在了觸手團上,一條從腿下鉆出纏住了他的膝蓋,現下四面全是她的手在擠壓,喉間更是無法發聲。

有規律的緊縮讓她覺得有趣,她大概是覺得有趣才會一直不出來。

閉上一只眼,他仰著脖子盡力呼吸,迷亂的目光中隱含了些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。

可祭木好像對他不感興趣,觀察了他整個人之後又將註意力放在了衛生間內其他物品。

好像在她眼裏,他和那些沒有溫度的,不會動的物品一樣,並沒有什麽特殊。

閉上眼,不知道是羞恥更多還是丟臉更多。

臉上開始火燒,好不容易主動一次,卻激不起任何水花,而祭木的行為很快又加劇了他的挫敗。

她離開了。

“咳咳!咳咳......”

濕滑的痕跡一路拖到了衛生間外,衛生間裏回蕩著他的咳嗽聲,紅著眼尾翻看手指,完全愈合,愈合了她就走了,對他沒有一點興趣。

真的好丟臉,難堪到想哭。

對成年人來說,不感興趣就是不感興趣,勾引也是沒有用的。

可能還是他配不上吧,祭木老師已經很好了,他感到慶幸,幸好她沒認出他,要不然他剛剛的舉動一定會被討厭的。

自嘲一笑,抹了把臉,他收起這些矯情的情緒,出去照看祭木。

祭木現在的樣子不能出門,而他又沒有她家的密碼,一切都只能靠叫外賣和跑腿。

興許,在她清醒過來前,他可以莫名其妙和她同居一段時間吧。

想什麽呢,又在胡思亂想。

自嘲搖頭,他用力擦拭墻上沾到的黏液,不光是墻,門、地板甚至沙發上也留有祭木的黏液。

她在人形和章魚形之間來回切換,給衛生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麻煩。

現在她正在好好看著電視,而鐘長君則主動擔任起了保姆的工作。

視頻在她眼中是立體的彩色,裏面的人每動一下就是虛影,她失去了時間的概念,盲目地依靠電視來獲取信息。

鐘長君給她擺了很多食物,她沒有特定的愛好,能充饑便可,她現在需要信息,越多越好。

微涼的毛巾擦在臉上,眼前的人類動作生疏但輕柔,行走間沒有留下什麽多餘的毛發。

轉眼是白天,但轉眼又是黑夜。

人類睡在客廳,睡在沙發上,她靜靜站在沙發前,感受人類的呼吸。

想起來了,他是鐘長君,她是檀柏。

她的書房他沒有進去過,所以他錯過了不少信息。

當天的狂亂之作還躺在桌面,無光陰暗的海底,掙紮的觸手,不斷退化的記憶,她又開始頭疼。

翻出那瓶已經空掉的藥瓶,她緊咬著牙,不可自抑地產生了怨恨。

怨恨也是一種會波動的情緒,扶著額頭,她強迫自己冷靜,冷靜翻出記事本,冷靜閱讀上面的的信息。

她是誰,她要做什麽,她的工作,她一切的密碼,還有周欣的樣貌......

每一次退化她都會短暫失憶,但最近幾次已經開始不可控了,她無法回到人類的形態,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傷害到別人,尤其是現在和她共處一室的鐘長君。

真是可笑,當初她還提議讓他搬過來,自己會保護他,沒想到才過去這些時間,她的身體機能就退化成這樣了。

周欣,他想讓她死,她又何嘗不想讓他去死呢,只是她還沒報覆完呢。

049的故事她還沒畫完呢,她要讓049的樣貌出現在網絡中,她要周欣每天都能刷到049的故事,讓他惶恐,讓他痛苦,讓他終日被回憶包圍。

他越來越衰弱,而她越來越受人喜愛,就是最好的報覆。

無聲發笑,她捏著耳垂,觸手也在不知不覺中釋放。

小魚遠離玻璃,圍繞著氧氣轉圈,凸出的眼睛裏倒映著觸手瘋狂作畫的畫面。

夏日第一道驚雷落下。

鐘長君醒來的時候發現書房門大開,祭木正倒地不起,她周圍散落著晦暗不清的線條,加深加粗,用色極深。

她昏迷不醒,他趕緊把人抱起,餘光發現不遠處滾落了一個藥瓶。

手腳並用撿起,他認得這是他上次給祭木餵過的藥,他沒在外面找到,原來是被藏在書房裏。

而現在裏面空無一物。

“祭木老師!祭木老師醒醒!”

她醒不來,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了,不知道藥的功效,不知道祭木是在做什麽,這些充斥著晦澀感的畫又代表了什麽,他不知道怎麽才能幫到她。

無力,懊悔,還不敢送她去醫院。

耳邊的腳步聲忽遠忽近,呼吸聲急促又沈重,睜開眼就是人類通紅的眼眶。

糟糕,又忘記他的名字了。

“你是誰?”

他楞了一下,忽竄到她眼前,激動:“祭木老師,我是鐘長君啊,你、你恢覆了嗎?記起我了嗎?”

鐘長君......又陌生又熟悉......隱約記得他們好像有些關系......

勉強坐起,她揉了揉眉心,疲憊:“啊,記得......我們是情侶吧......抱歉讓你看到我這一面......請你不要告訴別人,我不是什麽怪物......”

擡眼便是他奇怪的眸光,嘴唇微動欲言又止。

“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了嗎?抱歉,我的記憶有些混亂,過幾天就會恢覆了。”

話到嘴邊卻沒有道明,他依然欲言又止。

她遲疑:“我說的不對嗎?”

“祭木老師,你先休息吧,等你想起來了就好了。你想吃什麽嗎?”

他的稱呼有些奇怪,她一時想不通,搖頭:“我很累,麻煩你在我睡醒前不要打擾我。”

“嗯嗯!我一定小聲。”

拉上窗簾,光線驟然消失,他最後看了一眼祭木的睡顏,小聲關門。

靠著門,他長長呼出一口氣,無能為力之感包圍住整顆心臟。

去書房將她散落的草稿撿起,畫筆和紙上殘留了一些黏液幹涸後的痕跡,他小心擦拭,又將這些草稿和桌上的畫集整理在一起。

手邊是深色又晦澀的畫面,而畫集裏是同樣的畫面。

他微微一怔,攤開這些草稿仔細對比。

這兩次的畫是極其相似的場景,似海底,但正中心的一處高光又顯示這不像是海底。

撿出其中一幅,畫面中心點出的高光範圍,怎麽看都很像是一個玻璃缸。

玻璃缸沈在海底,海草和珊瑚就在玻璃缸周圍,可缸中觸手卻無法接觸到外界。

筆下畫面可以顯示內心,他掃過這些畫企圖從線條中看透祭木的內心。

她是在畫自己嗎?

有誰困住她了嗎?

這副不人不鬼的身軀,讓她困在這裏,不被人類接納,又無法完成049的夙願,無法回到海底。

觸手從被子裏滑落,檀柏坐起,大口呼吸,起伏的胸膛和冷汗顯示了噩夢的兇險。

她不會走上049的路,不會相信任何人,更不會讓自己成為沒有自由的試驗品。

是的,人類都是不可信的,她只要藏好自己,就不會被關進玻璃缸內。

地面怎麽會有水?

觸手難以吸附,她直接摔在地面,摔進了玻璃缸中。

四面透明,眼前是男人的得意的笑眼。

搖了搖頭,玻璃缸消失,鐘長君焦急的面容進入眼簾。

“......祭木老師,你要去哪?你這個樣子不能出去啊!”

擰著眉,她看了一圈周圍,沒有玻璃缸,也沒有049,更沒有男人得意的臉,可她生氣。

她會憤怒,會不甘,會喜會哀,人類有的情緒,她一樣有,她一向都控制得很好,可總是有個聲音在耳邊說她是怪物。

“你要阻止我出去嗎?”

他張了張唇,不說話但雙手推著她的肩,在原地阻止她前行。

觸手纏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拉,可他卻抱住她的手不讓她前進。

“別出去啊!你這個樣子出去會被抓起來的!別出去!”

這個人類死死抱著她的手拖在地面,但他的體重很小,根本不能拖住她的步伐。

她又忘記他是誰了,更加煩躁。

轉過頭,她語氣不善:“你是誰?為什麽會在我家?”

“我......你、你又想不起來了嗎......”

他坐在地上,目光楞楞的,雙臂和雙腿都盤著她的一條觸手。

“回答。”

被喝了一聲,他肩膀一抖,動了動唇弱弱回答:“我是......我是鐘長君......我們......”

觸手開始不耐煩,紛紛拍打地面,這個場景似乎嚇到他了,他趕緊回答:“我們是情侶的,我、我......你生病了,我來照顧你的......”

他的聲音在發顫:“你說、你說你不能讓外面的人看見你......我知道你是什麽,你親口告訴我的......要是你不相信我怎麽會告訴我呢對不對?”

“所以、所以你要相信我,現在相信我,不要出去,等你想起來了你就知道我沒有騙你,外面有很多壞人的,他們會抓走你的,真的!你相信我!”

外面都是壞人......你被發現了就會被抓走......只有我能保護你......

為什麽不相信我......為什麽還要回去......你回不去的......你只能和我在一起......

我愛你啊......只有我是愛你的......為什麽不肯看我一眼......

莫名其妙的話鉆進腦中,她看不清是誰在說這些話,又是誰將這些話灌輸進她的腦海,眼前的人類又是誰......

快要爆炸了,她的意識快要爆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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